血色玫瑰(三)
南希走向餐桌,顿时愣住。
她从没有见过这么丰盛的晚餐:皮薄肉嫩的酱汁烤鸭,散发香气的烟熏牛肉占据主位,冰镇葡萄汁放于手边位置,除此外还有烤土豆、浓郁的菜汤、松软的小面包……
南希咽了咽口水,幸亏她还记得一些礼节,走过去,为西里尔拉开一条椅子:“请坐,大人。”
“你自己吃吧。”西里尔却没动餐具,他淡淡地吩咐道,“庄园里没有佣人,吃完自己把碗洗了。”
那晚餐是怎么来的?
南希的视线在西里尔修长的手指和晚餐间瞄来瞄去,一个古怪的猜想在脑海里形成。
……应该不会吧。
西里尔注意到她的视线,食指敲了敲桌面,有些不耐地轻斥道:
“小姐,用餐。”
南希缩回了脑袋,飞速拉开椅子,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。
她逃亡了半个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,此时被饭香一激,南希再顾不上其他,大口吃起来。她本就是平民出生,根本没学过什么用餐礼仪,又饿了这么久,吃相难免有些狂放,连南希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。
西里尔到是没露出什么鄙夷轻蔑,神色淡淡的,一如平常。
真是位有教养的贵族。
南希嚼了嚼嘴里的食物,不自觉吃慢了些。
第二天就是全国狂欢的神降日,奏乐从街上传过来,旋律明快简洁,带着蓬勃的喜气,热闹非凡。
这大概是东区最和平的一天,平时吵闹的邻居握手言和,苛刻的酒馆老板也会大发善心地给员工们几个金币,没有小偷没有劫匪,所有人都在热切地迎接神明的到来。
隐隐的还能听见有人在大声祈祷。
“神明在上,请保佑我来年能有个好收成!”
“神明在上,请保佑我能嫁个好男人!”
“神明在上,请保佑我女儿的病快快好起来吧!”
“神明在上。”
南希站在房间的露台上,单手撑着下巴,轻轻跟着念了一句,但却没进行祈祷。
她是被神抛弃的孩子。
南希的母亲是个东方女人,作为一个杂血统的存在,还有一双如此诡异的异瞳,南希并不被允许信仰神明。
想起母亲南希心里涩了涩,刚准备回房间,眼神一瞥,却看见了玫瑰园里的西里尔。
白金色的阳光倾洒,驱散开了冬日的寒冷,深红色的玫瑰正随风摇曳,柔波万顷。
男人安静地半蹲在玫瑰丛中,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拿着一把剪刀,仔细地修剪花枝。
漂亮的就像一幅名家油画。
南希之前的一股郁躁不知何时平复了下去,眨了眨眼,她飞快地提着裙子下楼,又在西里尔身侧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“大人,”女孩子的声音细细的,乖乖的,“您需要我来帮您修剪吗?”
西里尔抬头看她一眼,居然也同意了:“自己去拿把剪刀过来。”
剪刀她住的房间里就有,南希噔噔噔地跑上楼,取了剪刀回来。
“把主茎和侧枝顶都修剪去,剪去细瘦的枝条,摘掉黄叶、病叶、枯叶……”西里尔慢慢说着修剪的注意事项,他的声音像是叮咚响的清冽河水,冷淡却动听。
南希仔细地听着,修剪了几枝后就很快上手,自己到玫瑰园的另一边修剪去了。
大约过了半个小时,外边一直吵闹的奏乐突然安静了下来,紧接着,一阵清越的风铃声响了起来,穿过街道,穿过王城,宛如湖心起的涟漪,一层层传递到了王国的每一处山川河流。
神明降临了。
南希直起身子,轻轻抹了一把额头出的细汗,看向神庙的位置。
四个区各有一处神庙,但神明只会降临在北区,王公贵爵所在地。
她能想象到那边的场景,神庙前的广场上一定是人如山海,狂热地跪伏在地,每一位信徒都将奉献自己的全部身心,就连国王陛下,也一定会虔诚地亲吻神明的足尖。
南希数着时间,约莫再过一分钟,下一项仪式就要开始了。
神降日一共三个仪式,第一是迎接式,人们奏起乐曲欢迎神明的到来,第二是祈祷式,人们跪拜神明,默声祈祷,神明降下恩泽,第三是欢送式,人们再次奏乐欢送神明回到神界。
南希垂了眼睫。
她并不愿跪拜。
神明没有眷顾过她一次,她也不是信徒,为何要跪拜?
但祈祷式异常霸道,南希去年不愿跪下,差点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给压折了脊椎。她那时才知道,原来跪拜竟然是强制的,只不过王国里几乎人人都是信徒,主动跪拜,还没有谁像她一样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举动,自然也就没人发现。
有些郁闷地皱起了眉头,南希眼睛一扫,看见不远处的西里尔也停下了修剪花枝的动作,凝眸看向神庙。这位大人也会跪拜吗?
南希实在没办法想象出西里尔跟那些狂热信徒一样跪拜的场景。
西里尔注意到她,侧头看过来,眼神平淡无波,却又清寒锋利,像是在审视着南希的内心。
审视?
审视什么?
南希脑袋一懵,还没来得及思考,突然闷哼一声,背上一股大力袭来,南希不受控地单膝跪在了地上。
跪拜式开始了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去年抵抗过,这次的压迫来得要早很多,像是无数双手压在背上,死死地把南希往地上按。
粗暴的力量让南希不由得唇色发白,仿佛全身骨头都错了位,一股血腥味直窜喉咙,她已经跪下的那条腿已经深深地磕进了泥土里。
另一条腿也在颤颤巍巍,好像下一秒就能被折断。
不想跪。
南希眼睛里噙着眼泪,虽然知道自己的反抗终归无用,但不到最后她就是不想跪。
南希有些赌气地想着,少跪这些神明一秒都是好的。
正当南希坚持不住了的时候,突然一道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似乎还带着些许的诧异。
“你不想跪?”
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浸湿了睫毛,南希有些费力地睁开眼,往旁边看去。
西里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,他的视线冰冷而迫人,但仍掩盖不住那一丝的惊讶。
“对,大人,我不想跪。”
女孩的声音细软,还带着点无能为力的懊恼哭腔。
她就是不想信仰这些神明。
“那就不跪。”
西里尔顿了顿,开口。
南希只感觉眼前白光一闪,下一秒,她就被一团白莹的柔光包裹了起来。
背上迫人的压力瞬间消散,膝盖上磕出的伤口快速愈合,全身也似被洗涤过了一般的轻盈起来。
白光消散后好一会,南希的大脑还是懵的,她像只呆头鹅愣愣地看向面前俊美如神祇的男人。
罗亚王国的四大公爵里,西里尔是最神秘的一位。
他一年前突然出现,没有姓氏,没有家族,却被王族奉为贵宾,没有人知道西里尔到底是谁。在吟游诗人的歌里,他神秘的就好像这满园的玫瑰,带着危险又迷人的气息。
南希咽了咽口水,一个大胆又疯狂的猜测自心底缓缓浮出。当今时代,魔物被封入地底,神主宰万物,而面前的人居然帮她摆脱了由神明设下的跪拜式规则。
这只能彰显着一件事——这位公爵大人有着极其尊贵的身份。
不是魔物,只可能是神明。
甚至比神明更神明。
公爵卧室。
“公爵大人,您今天太冲动了。”
一道冷漠的声音从虚空中响起,一字一句毫无起伏,平板机械。
西里尔并未理会,桌台上的烛火微微跳动,他将手里的书又往后翻了一页。
“神界若是发现了,怪罪您可怎么办。”
西里尔神色有些漫不经心,他有些病态白的手指轻轻抚摸过书脊。
“他们尽可以来试试。”
声音沉默了。
西里尔轻嗤一声,扔下书,起身迈步走向浴室。
在氤氲的水汽里,白金色的长袍被缓缓褪下,露出男人苍白瘦削的后背,随着他的动作,背部从肩胛骨到腰窝处的墨蓝色花纹轻轻耸动。
和南希眼瞳里的花纹一模一样。
那是残次品的象征。
神的残次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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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从没有见过这么丰盛的晚餐:皮薄肉嫩的酱汁烤鸭,散发香气的烟熏牛肉占据主位,冰镇葡萄汁放于手边位置,除此外还有烤土豆、浓郁的菜汤、松软的小面包……
南希咽了咽口水,幸亏她还记得一些礼节,走过去,为西里尔拉开一条椅子:“请坐,大人。”
“你自己吃吧。”西里尔却没动餐具,他淡淡地吩咐道,“庄园里没有佣人,吃完自己把碗洗了。”
那晚餐是怎么来的?
南希的视线在西里尔修长的手指和晚餐间瞄来瞄去,一个古怪的猜想在脑海里形成。
……应该不会吧。
西里尔注意到她的视线,食指敲了敲桌面,有些不耐地轻斥道:
“小姐,用餐。”
南希缩回了脑袋,飞速拉开椅子,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。
她逃亡了半个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,此时被饭香一激,南希再顾不上其他,大口吃起来。她本就是平民出生,根本没学过什么用餐礼仪,又饿了这么久,吃相难免有些狂放,连南希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。
西里尔到是没露出什么鄙夷轻蔑,神色淡淡的,一如平常。
真是位有教养的贵族。
南希嚼了嚼嘴里的食物,不自觉吃慢了些。
第二天就是全国狂欢的神降日,奏乐从街上传过来,旋律明快简洁,带着蓬勃的喜气,热闹非凡。
这大概是东区最和平的一天,平时吵闹的邻居握手言和,苛刻的酒馆老板也会大发善心地给员工们几个金币,没有小偷没有劫匪,所有人都在热切地迎接神明的到来。
隐隐的还能听见有人在大声祈祷。
“神明在上,请保佑我来年能有个好收成!”
“神明在上,请保佑我能嫁个好男人!”
“神明在上,请保佑我女儿的病快快好起来吧!”
“神明在上。”
南希站在房间的露台上,单手撑着下巴,轻轻跟着念了一句,但却没进行祈祷。
她是被神抛弃的孩子。
南希的母亲是个东方女人,作为一个杂血统的存在,还有一双如此诡异的异瞳,南希并不被允许信仰神明。
想起母亲南希心里涩了涩,刚准备回房间,眼神一瞥,却看见了玫瑰园里的西里尔。
白金色的阳光倾洒,驱散开了冬日的寒冷,深红色的玫瑰正随风摇曳,柔波万顷。
男人安静地半蹲在玫瑰丛中,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拿着一把剪刀,仔细地修剪花枝。
漂亮的就像一幅名家油画。
南希之前的一股郁躁不知何时平复了下去,眨了眨眼,她飞快地提着裙子下楼,又在西里尔身侧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“大人,”女孩子的声音细细的,乖乖的,“您需要我来帮您修剪吗?”
西里尔抬头看她一眼,居然也同意了:“自己去拿把剪刀过来。”
剪刀她住的房间里就有,南希噔噔噔地跑上楼,取了剪刀回来。
“把主茎和侧枝顶都修剪去,剪去细瘦的枝条,摘掉黄叶、病叶、枯叶……”西里尔慢慢说着修剪的注意事项,他的声音像是叮咚响的清冽河水,冷淡却动听。
南希仔细地听着,修剪了几枝后就很快上手,自己到玫瑰园的另一边修剪去了。
大约过了半个小时,外边一直吵闹的奏乐突然安静了下来,紧接着,一阵清越的风铃声响了起来,穿过街道,穿过王城,宛如湖心起的涟漪,一层层传递到了王国的每一处山川河流。
神明降临了。
南希直起身子,轻轻抹了一把额头出的细汗,看向神庙的位置。
四个区各有一处神庙,但神明只会降临在北区,王公贵爵所在地。
她能想象到那边的场景,神庙前的广场上一定是人如山海,狂热地跪伏在地,每一位信徒都将奉献自己的全部身心,就连国王陛下,也一定会虔诚地亲吻神明的足尖。
南希数着时间,约莫再过一分钟,下一项仪式就要开始了。
神降日一共三个仪式,第一是迎接式,人们奏起乐曲欢迎神明的到来,第二是祈祷式,人们跪拜神明,默声祈祷,神明降下恩泽,第三是欢送式,人们再次奏乐欢送神明回到神界。
南希垂了眼睫。
她并不愿跪拜。
神明没有眷顾过她一次,她也不是信徒,为何要跪拜?
但祈祷式异常霸道,南希去年不愿跪下,差点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给压折了脊椎。她那时才知道,原来跪拜竟然是强制的,只不过王国里几乎人人都是信徒,主动跪拜,还没有谁像她一样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举动,自然也就没人发现。
有些郁闷地皱起了眉头,南希眼睛一扫,看见不远处的西里尔也停下了修剪花枝的动作,凝眸看向神庙。这位大人也会跪拜吗?
南希实在没办法想象出西里尔跟那些狂热信徒一样跪拜的场景。
西里尔注意到她,侧头看过来,眼神平淡无波,却又清寒锋利,像是在审视着南希的内心。
审视?
审视什么?
南希脑袋一懵,还没来得及思考,突然闷哼一声,背上一股大力袭来,南希不受控地单膝跪在了地上。
跪拜式开始了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去年抵抗过,这次的压迫来得要早很多,像是无数双手压在背上,死死地把南希往地上按。
粗暴的力量让南希不由得唇色发白,仿佛全身骨头都错了位,一股血腥味直窜喉咙,她已经跪下的那条腿已经深深地磕进了泥土里。
另一条腿也在颤颤巍巍,好像下一秒就能被折断。
不想跪。
南希眼睛里噙着眼泪,虽然知道自己的反抗终归无用,但不到最后她就是不想跪。
南希有些赌气地想着,少跪这些神明一秒都是好的。
正当南希坚持不住了的时候,突然一道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似乎还带着些许的诧异。
“你不想跪?”
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浸湿了睫毛,南希有些费力地睁开眼,往旁边看去。
西里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,他的视线冰冷而迫人,但仍掩盖不住那一丝的惊讶。
“对,大人,我不想跪。”
女孩的声音细软,还带着点无能为力的懊恼哭腔。
她就是不想信仰这些神明。
“那就不跪。”
西里尔顿了顿,开口。
南希只感觉眼前白光一闪,下一秒,她就被一团白莹的柔光包裹了起来。
背上迫人的压力瞬间消散,膝盖上磕出的伤口快速愈合,全身也似被洗涤过了一般的轻盈起来。
白光消散后好一会,南希的大脑还是懵的,她像只呆头鹅愣愣地看向面前俊美如神祇的男人。
罗亚王国的四大公爵里,西里尔是最神秘的一位。
他一年前突然出现,没有姓氏,没有家族,却被王族奉为贵宾,没有人知道西里尔到底是谁。在吟游诗人的歌里,他神秘的就好像这满园的玫瑰,带着危险又迷人的气息。
南希咽了咽口水,一个大胆又疯狂的猜测自心底缓缓浮出。当今时代,魔物被封入地底,神主宰万物,而面前的人居然帮她摆脱了由神明设下的跪拜式规则。
这只能彰显着一件事——这位公爵大人有着极其尊贵的身份。
不是魔物,只可能是神明。
甚至比神明更神明。
公爵卧室。
“公爵大人,您今天太冲动了。”
一道冷漠的声音从虚空中响起,一字一句毫无起伏,平板机械。
西里尔并未理会,桌台上的烛火微微跳动,他将手里的书又往后翻了一页。
“神界若是发现了,怪罪您可怎么办。”
西里尔神色有些漫不经心,他有些病态白的手指轻轻抚摸过书脊。
“他们尽可以来试试。”
声音沉默了。
西里尔轻嗤一声,扔下书,起身迈步走向浴室。
在氤氲的水汽里,白金色的长袍被缓缓褪下,露出男人苍白瘦削的后背,随着他的动作,背部从肩胛骨到腰窝处的墨蓝色花纹轻轻耸动。
和南希眼瞳里的花纹一模一样。
那是残次品的象征。
神的残次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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